原创教育科学文化私人平台01-13 06:41
作者:Emma

摘要: 别尔嘉耶夫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观》中曾说,《少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优秀的,但没有得到充分评价的作品之一。


别尔嘉耶夫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世界观》中曾说,《少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优秀的,但没有得到充分评价的作品之一。作为一部由传统向现代意义转型的俄罗斯式的成长小说,《少年》的内涵摆脱了单一化的教育意义,而呈现出社会小说、心理小说以及悬疑小说的成分。作为这样的一部成长小说,《少年》的特色不在于给人以道德伦理方面的指导,而在于它的未完成性。主人公在结语中交代说自己已经过上了新的生活,然而新的生活究竟是什么,作者却说“这一切已经不能写入我的这篇‘札记’里了,因为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一切将至未至,一切应然未然,这恰是一个少年人面对世界的心情。作者充分利用了这份心情,这份不确定,使得少年周遭的社会现象变得混沌不明。譬如,维尔西洛夫对家庭的不负责任和他的对人类普遍的爱以及他崇高的人生理念之间的矛盾;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向老公爵求婚表面上看是为了追求权势找到靠山,然而在老公爵去世后又分文未取,难道仅仅是为了在上流社会博得美名?塔吉雅娜·巴甫洛夫娜似乎对少年阿尔卡其很不友好,经常呵斥他,却最终又提出资助阿尔卡其上大学深造;丽莎明明深爱谢尔盖公爵并为他怀有身孕却瞒着阿尔卡其而与哥哥亲密无间……这一切都说明《少年》这部作品的不确定性和复杂性。



一、道德思想者:经过堕落的自由之路

小说中主人公阿尔卡其从中学六年级起就有着自己的想法, 他想成为一个和罗特希尔德一样的富人。 这是一个非婚生孩子的自尊心在作怪,还是当时的社会氛围影响所致都不重要,要紧的是少年如何有步骤地实施自己的想法。 他完全不是在空想,虽然阿尔卡其自己也承认自己希望远离人群并且陶醉在自己的想法之中, 然而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他还是对自己进行了实际的验证:比如节食、攒钱、去拍卖会等等。 目的都是要看看自己是不是符合实现这一想法的条件:即“不屈不挠,坚持到底”。也即坚强的意志力。为此,他在读完中学后就不打算再读大学,而跑到彼得堡来寻找机会。他鼓励自己说,“世界上有多种多样的力量,特别是意志和愿望的力量。 要有沸腾的开水般的温度和有烧红的铁一般的温度。”

如果读者认为这一想法中包含了对金钱的执着,那就曲解了少年的本意了。 对于他来说,金钱是一种途径,一种手段,他的目的是借助金钱使自己获得某种力量,从而达到自由。这究竟还是与少年在学校被图沙尔等人欺侮有关。他感觉到自己在人群中没有立锥之地,感觉到自己得不到旁人的尊重,感觉到自己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周围的人和事。他于是渴望证明自己,借助金钱的力量证明自己。这是思想与自我意识的充分结合。也就是说,少年在与他人的接触中感到自己被扭曲了,不是被当成奴隶一般地被贬损,就是因私生子这一命定的身份遭受耻辱。于是,他渴望自己不再弱小,不再受到欺凌,渴望力量即是渴望强大。他希望自己因为强大而免受别人倾轧,从而充分地享有自由。 这是他个人想法中自我意识的挣扎。这样的自我意识还没有受到社会道德的评判,也就是说,阿尔卡其的这个想法从出发的那一刻开始,就把社会道德悬置在自己头上了。因为以金钱为手段而对自我意识加以强调必然要面临道德伦理的考验。 这一做法中对自由的终极追求本身也包含着对善的选择和对恶的选择。如果没有对恶的选择,那自由也就成为一个真正的伪命题了。

事实证明阿尔卡其确实有过堕落的选择。他在彼得堡遇见了谢尔盖公爵,以取给维尔西洛夫的还款的名义,从公爵那里取钱,并跟随公爵在赌场里赌钱。札记中主要描写了阿尔卡其在泽尔希科夫轮盘赌场赌钱的情况,他曾说:“虽然这不是我的道路,也不是我的思想,但不论是否如此,我当时还是决定试一试,以这条路作为试验。”并且他认为,“难道在轮盘赌上所需要的性格会比实现你的思想所需要的更坚强吗?”可见阿尔卡其当时已经没有善恶判断标准了。他天真地以为恶也是可以通向自由的,但事实上恶被选定,自由也就不复存在了。因为善与恶都是自由的形式,而善则包含着自由的内容,即理性的自由和非理性的自由。恶只代表着自由的形式,如果选择了恶,也就是选择了形式上的自由,没有内容的自由的必然结果是自由化为奴役,自由毁灭人。谢尔盖公爵就是这样触犯了法律,走向毁灭;拉姆别尔特同样是为了弄到钱而做出不法事情最后难逃命运的判决。阿尔卡其参与了这一切却在最后良心发现,从而经受住了堕落的诱惑,走上了新的道路。

阿尔卡其的关于成为富翁的梦想从一开始就难免会卷入社会道德的漩涡,因此可以说他是一个道德思想者。 而道德思想者最重要的特点在于不仅是他的思想而且是他的行动会经受道德伦理的重重考验。因此,阿尔卡其在成长过程中面对的恰恰是对真正力量和真正自由追求的考验。他最终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思想并且拥有了新的生活,可能实践自己思想的形式已经有所变化。 然而这位道德思想者在经历了种种堕落之后依然向上依然充满阳光地写下札记的结语,可见他走到了真正的理性向善的道路上来,拥有了真正的平和并通往真正的自由。

二、哲学思想者:爱的深渊与俄罗斯贵族的苦闷

维尔西洛夫这个谜一样的人物,在别尔嘉耶夫看来,是整部小说的中心人物。他认为,小说中的“人们对他充满了一种激烈的态度,不是被他紧紧地吸引,就是强烈地排斥他。所有的人只有一件‘事情’——揭开维尔西洛夫之谜,揭开他的个性、他的奇异命运之谜。维尔西洛夫性格的矛盾性让所有的人吃惊。在揭开他的性格之谜之前,任何人无法在自己的内心找到平静”。因此,在维尔西洛夫周围形成了一个磁场,而维尔西洛夫本人独特的人格魅力是造成吸引力的主要原因。然而,就是这样的个性魅力丝毫没有减损其人的思想性,反而与他的思想性相得益彰。

作为一个俄罗斯贵族知识分子,维尔西洛夫在与儿子的谈话中吐露自己流落欧洲是因为“俄国贵族的苦闷”。他有着一种崇高的俄罗斯思想,即“多种思想的全面调和”。他有着一颗“世界性的、同情一切人”的心。他有着一份人与人之间彼此相爱互相扶助的人类理想。这份几乎是玄虚的思想在现实生活中有着它的缩影:就爱的方面来说,维尔西洛夫对索菲亚的爱和对卡捷琳娜的爱分别代表着他的爱的哲学。就俄罗斯贵族的苦闷方面而言,他充分显示了俄罗斯灵魂的狂热与非理性,显示了“高处不胜寒”的精神自由。

维尔西洛夫自称在浪迹欧洲时非常怀念少年的母亲,即索菲亚。他说,与索菲亚分离的时候就会非常想念她、非常爱她,可是一与之相见就会变得冷若冰霜。阿尔卡其对此有过专门解释,这是因为维尔西洛夫对母亲的爱是那种全人类的普通的爱,是爱一切人的爱。所以他一想到母亲“凹陷的两颊”就顿生怜悯,就激发出了自己这种最普遍意义上的爱。这样的爱是不能脱离苦难的陪伴的,他爱的是在苦难中挣扎的母亲,他为她生活上的拮据而心忧,因此要求把她接到欧洲来。他其实也不断地给索菲亚制造着苦难,比如要求索菲亚答应自己与卡捷琳娜前夫的女儿的婚事。总体上而言,他对索菲亚的爱折射出他对人类的一种普遍意义上的怜悯之情。这是一种同情的爱。

而真正可以称之为性欲的爱的则是维尔西洛夫对卡捷琳娜的狂热激情。卡捷琳娜是“罕见的上流社会的妇女的典型”:她可以说是“出淤泥而不染”,“极其纯朴和胸襟坦白”。她被塔吉雅娜称之为“天仙化女”,被阿尔卡其奉为女王。这样一个女子似乎“天命”中就注定要使维尔西洛夫走向分裂,走向疯狂。爱,对于陀氏而言,不意味着港湾,更不意味着快乐的结合。爱在维尔西洛夫这里是一种否定哲学。爱,加剧分裂,“人的本质在这一分裂中受到了损害,人性遭受着失去本身的完整性的威胁”。“爱不是成就,在爱中得不到任何东西”。

而维尔西洛夫的爱情不能脱离他分裂的个性。 维尔西洛夫对卡捷琳娜隐秘的爱情在其周围营造出了一种紧张的氛围,卷起了一场风暴。而无论是同情的爱还是情欲的爱,在维尔西洛夫这里都意味着深渊。

作为俄罗斯贵族知识分子,维尔西洛夫的苦闷在于他的“曲高和寡”。他渴望人人享有政治权利,每个人都作为主体而存在;他拥有真正的世界性的眼光,希望各种不同思想能够做到彼此调和。然而,这种思想在残忍暴力的现实面前必然遭到瓦解,更何况他那份“死也要做贵族”的决心使他与人民本原相分离。他的“助人为乐”不但不被理解,反而酿成悲剧。如他从经济上帮助走投无路的家庭女教师奥莉雅,结果被后者误认为这是一种侮辱而自杀身亡。这表明他坚持自己的贵族身份而根本无法与民众取得交流,因此也就无法真正实现自己的思想抱负。

三、宗教思想者:在宗教生活中领悟人的意义

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是索菲亚法律上的丈夫,他也是地主维尔西洛夫家的前仆人。他在五十岁时娶了十八岁的索菲亚。而他们婚后半年,二十五岁的维尔西洛夫来视察自己的田庄,并与索菲亚发生了关系,此后维尔西洛夫向马卡尔赎走了母亲,并把她带在身边。此后,马卡尔从俄罗斯各地,从城市或修道院里和维尔西洛夫一家保持通信,他成了朝圣者。但是每隔三年必回家住几天。从札记中,我们了解到老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精神矍铄”,还“留着一部雪白的大胡子”。

札记中第三部老人与少年在病室中交流一段可以看出老人思想的集中写照。当时,老人已经身患重病,不免对生死有所思考。马卡尔说:“老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知足,应该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怡然自得地、壮丽地死去……”可见,作为一个有信仰的人,老人对于死亡是坦然的。当少年询问老人关于奥秘的问题时,老人回答说:“最大的奥秘在于,在那个世界上人的灵魂期待着什么。”老人对于俗世并不灰心,依然相信人的灵魂在俗世中有所期待。他认为,“一切都按照上帝的意志赋予了人类;上帝不是白白把生命气息吹入人体的:‘活下去,认识一切’”。这些,充分表明老人对于生命的热爱。“真正的爱与不死联系在一起,它不是别的,正是对不死、对永生的肯定。”老人说,“亲爱的人们,可我在坟墓里也爱你们。孩子们,我听见你们快乐的声音,听见你们在双亲节去祭扫父亲墓的足音;现在你们在太阳底下生活!欢乐吧,可我要为你们祈祷上帝,我会在梦中上你们那里去的……全都一样——死后也有爱嘛!”这就是爱一切人,这就是爱的永生。因此,这位朝圣者充满了对人的关爱,对生的渴望,因此这份信仰变得有爱,有温度。

马卡尔还经常给少年讲各种生动的故事,比如说士兵是“变坏了的农民”,律师是“受雇佣的良心”。老人笃信基督的说法,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做众人的仆人。他认为这样的富有会比手握钱财更加富足,也比手握钱财更令人快慰。“大地将会比太阳发出更强烈的光辉”,老人说。老人的这份朝圣实际上是对俗世充满爱意的朝圣,而绝不是万念俱灰的避世,更不是对人世的消极。也就是说,在马卡尔的基督教之爱中,存在着人的身影。上帝的出现并没有使人消陨,而是“永远守护着人的形象,坚守人的思想”。“和人一起走进宗教生活的最深处”,这便是作者的理想。

马卡尔老人即使在临终之前也还是惦念着少年一家。他对阿尔卡其说:“您想要做什么好事,可要为上帝去做……你应该把你的事业坚持到底。不要由于心里的胆怯而畏缩不前,要一步一步地去做,不要莽撞;这就是你应该做到的。”这份对少年的希望以及积极入世的情怀是建立在基督教的爱的基础上的。也就是说他尊重人,鼓励人为上帝做事,而不是无视人的种种作为。可以说,这是一种满含人情的信仰,是一种积极面对世界面对人生的信仰。在这份信仰中,可能有着苦难,有着悲愁,然而正如老人所言,“悲愁仿佛和快乐混合在一起了,变为喜悦的叹息”。

四、结语

在对《少年》的三个主要的思想形象作了分析后,我们看到像作者其他的优秀作品一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本世界观也流露在了这部小说之中。无论是对道德的拷问,对哲学的思索,还是对宗教的追寻,都不乏人物的个性色彩。可以说,这些思想之所以不能脱离人物形象,是因为人物的声音,人物的自我意志都融入其中,这里要强调的是这些思想者形象本身都还具有未完成性,少年的成长和他的未来宣告着道德思索的未完成,维尔西洛夫的命运之谜表明着哲学思索的不可穷尽,马卡尔老人的灵魂朝圣暗示着宗教信仰的漫漫征程。而这也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作这部长篇的开放意义所在。 书中的这些思想者形象摆脱了独白意义上的木偶一般的物质性,永远把鲜明的个性色彩印在读者的脑中,并且永远主宰着他们独具特色的思想。

【参考文献】

[1] 陀思妥耶夫斯基:《少年》[M],岳霖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

[2] 曾思艺:《独具特色的成长小说》[J],俄罗斯文艺,2011年第3

[3] 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M],刘虎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10.

[4] 别尔嘉耶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观》[M],耿海英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